Lawa Silan |
金盞花、喜豬、得麼麵:
她記憶中,那羅部落的多元面貌

 採訪文字/陳冠蓉,泰雅語顧問/張新仙,編輯/江胤芝

當雙腳正式踏上那羅部落,在深深地吸吐之間,讓人有種全身細胞彷彿都被潔淨的山泉淘洗過的舒暢。

甫抵達,Lawa 師母便端上一壺熱金盞花茶說要招待遠道而來的我們,並溫柔地說「趁熱喝!」拿起杯子啜飲茶水,伴著金盞花的溫熱香氣,也為出乎意料的濕冷天氣,增添了些許暖意。

泰雅族女作家里慕依 • 阿紀(Rimuy Aki)曾在小說《山櫻花的故鄉》中,細膩地描繪泰雅族群為了尋找更好生活而遷徙的生活樣貌。這一回訪談,則又從 Lawa 師母分享的記憶與生活故事中,看見她如何因地緣鄰近性、家庭、工作、婚姻與信仰,連結起竹東客家族群、台北工廠、花東教會,甚至是美國華人信仰圈的多樣風景。

不再當乖乖牌,
行動、信仰與真摯的愛

 

Lawa Silan(漢名:高月蘭),認識的人都稱她為 Lawa 師母。她出生於民國50年,成長於家教嚴謹、信仰虔誠的泰雅家庭,家中共有十個兄弟姊妹中,她排行第四。

她出生時原本叫做月蘭(Elan),因為襁褓時曾經歷兩次呼吸停止,卻奇蹟地重新有了鼻息。在事件之後,家人便依照泰雅族的 gaga(傳統規範),以部落中長壽的女性之名 Lawa 為她改名,祈願她平安長大。

從小 Lawa 在師長眼中一直是個乖乖牌,在學校成績還不錯的她,卻在考高中時失利。因為不想造成務農家人的經濟負擔,她便自主決定到台北工廠找工作,趁父母親上山到田裡工作時,一個人獨自離開家,從尖石走路到竹東,再搭聯營車到台北萬華,找當時在台北的姊姊幫忙。最後,父親用姊姊的聘金讓她唸重考班,一年後她也順利考取多所學校,並從中選擇新竹師專普師科,踏上教育之路。

 

Lawa師母及其丈夫,圖片來源:Lawa師母提供

「我就是不乖」,Lawa 師母帶著笑意,再道出當年幾經波折的戀愛往事。

還記得師專時,她與出身於虔誠牧師家庭、來自梅花村賴家的男友相戀許久,然而在論及婚嫁時,才得知母親生前曾因為心疼大姐婚後所遭遇的不幸,許下不讓女兒再嫁梅花村賴家男兒的遺願。在母親友人屢次以信仰與神靈託話說服, 當時的她幾乎就要放棄這段感情。

不過,那時仍在台北神學院就讀的男友,託人了解 Lawa 疏遠的原因後,特地返回新竹找她,最終他們相信神會帶來愛與包容,也決定攜手成家。原本強烈反對這門婚事的父親,看見婚後女婿不僅對女兒照顧有加,還非常投入教會工作,為公益服務,總算也能安心支持女兒的決定,讚賞地說,「這是我最好的一個女婿了!」

Lawa 師母生命中的多數時光,都在新竹市、竹東、那羅一帶生活,她曾投身學校教育二十餘年,婚後也陪同擔任教會牧師的丈夫到花東傳道。

直到2004年艾莉颱風來襲,丈夫參與第一線救災,不久後就因累倒去世了,讓師母渡過了一段難熬的時光。然而她退休後仍選擇繼續在尖石當地,陪伴部落族人發展金盞花休閒農業與旅遊。目前已當了祖母的她,身邊還常有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孫女陪伴。

寫入那羅歷史新頁的金盞花

這些年來,Lawa 師母跟部落農人、與部落合作的香草老師一起推廣金盞花的栽種。那羅氣候潮濕卻又日光充足,恰好符合金盞花所需的生長條件。

當年,正是看好金盞花收成加工品的經濟效益,部落頭人便大方提供土地支持族人種植。最開始族人辛勤地在山間平原,以黑色園藝塑膠網布鋪墊起花朵的溫床,以友善耕作的方式養育花苗,悉心等待花苗九十天後的盛開,再捉緊花朵盛開的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間,吆喝起夥伴一齊彎腰採收。

無奈的是,部落經歷了一段期待落空的灰暗時期,因朵朵心血交由中盤商收購,結果每斤以兩百元成交,收入完全不敷成本。

圖片來源:「喜嵐田園露營區」官方臉書網站

為了增加金盞花的收益與價值,Lawa 師母曾與族人共同嘗試將金盞花煎蛋入菜,或用風乾機將花瓣乾燥後,妝點吐司、雪Q餅等手工點心。

族人也曾與純露保濕水製造廠商談好,由農家提供新鮮花材,廠商代工製作。萃取完成50公升的花水,可由農人與廠商對分,一半給廠商當工錢,另一半就讓農家帶回。Lawa 師母也在網路商店,找到萬元不到的簡易版純露萃取機,告訴族人能自行將花朵製成保濕花水的方法。之後,當族人向她分享賣出自製的花水時,她也發自內心感到喜悅。

近年,透過縣府及地方策畫的「山裏花見」觀光花季(每年2-4月),更讓耀眼的金盞花,從秤斤論兩的農產品,搖身一變化身為部落旅遊盛事的主角。「連藝人吳宗憲都來了!」Lawa 師母驕傲地說,彷彿看著自己的孩子終於出人頭地。

在傳統gaga與信仰之間

泰雅族流傳的傳統規範稱為 gaga, 蘊含了古老的生活智慧與祖先的祝福。「若信仰與 gaga 衝突會怎麼辦?」我們好奇地問起虔誠的 Lawa 師母。

Lawa 師母說,在過去生活中,還沒有信仰上帝,族人凡事便依照流傳的 gaga 走,而現在有上教會的族人,大多會以聖經中的真理作為生活的「一把尺」,然而,還是有族人堅持遵行 gaga 來生活。

「面對 gaga 與生活產生違和,我自己會依照信仰及子女的意見來決定。」比如以泰雅族的婚禮儀式來說,按照 gaga 習俗要殺豬慶祝,並分送喜豬sapat給族人才算完成,養有二女的 Lawa 師母,在女兒要結婚時總會問:「妳想要喜餅,還是 sapat?」並交由女兒自主選擇。大女兒結婚時,致贈親戚的聘禮,除了喜餅,也特地宰殺了三隻喜豬。

然而,小女兒結婚時,就只選擇喜餅,並從市場買了些分切成條的豬肉syam,送給家族長輩們,此舉卻遭受長輩的議論。長輩們會認為沒有殺豬、收到晚輩的喜豬,就是結婚儀式未完整。也因為這樣,小女兒結婚後許久,部落長輩看到她還是會問說:「我什麼時候可以吃到你的孩子的喜豬啊?」(knwan niqun maku’ sapat laqi’ su’ lga?)

記憶中交織的好滋味

回想起記憶中的好滋味,Lawa 師母分享,從前住在竹東的客家人常常會來到尖石田間採集艾草,之後又會挑著艾粄四處兜售。「我的媽媽買了幾次後,就問了小販這個怎麼做?」後來便在家裡試著做給孩子們吃,艾粄裡頭包裹著甜甜的紅糖,很受小孩子們的喜愛。她也還記得,在國小五年級時,聽著懷孕母親指導,完成第一次製作艾粄的經驗。

母親過世後,艾粄的清新香氣,就成為她記憶中永遠忘不了的媽媽味,更是姐弟間想念母親時的共同語言。因為泰雅語的艾草(hekil putung)與火柴用法相似,弟弟總會開玩笑地說,我們來做「火柴粄」!

艾粄,圖片來源:Lawa師母提供

那什麼是記憶中難忘的泰雅傳統食物呢?對 Lawa 師母來說,是公公做的鹹魚飯糰。過往,她去找在花東教會工作的丈夫時,公公總會親手準備飯糰讓她帶到火車上吃。傳統泰雅口味的飯糰,是以糯米sumul包著芋頭sehuy、鹹魚qulih qmtux或鯖魚等食材,外層再用月桃葉子包裹起來。還記得當時的她,總會留著這充滿父親情意的飯糰給丈夫,並說:「這是爸爸帶給你的!」

鹹魚飯糰,圖片來源:Lawa師母提供

讓 Lawa 師母印象深刻的泰雅家常味,還有醃苦花魚。因為醃漬的泰雅語讀法是 tmmyan,族人到竹東鎮上小吃攤,熟識的平地人總愛笑稱族人要吃「得麼麵」 。

有一回丈夫在花東海釣,收穫滿滿十多尾魚獲,使她興起做醃魚(qulih tmmyan)的想法,因為沒有醃魚經驗,便打電話向尖石的朋友請教做法。「把魚洗淨擦乾後,雙面塗抹鹽巴,並放入冰箱冷藏三天,再取出裝進缸裡,用一層米、一層魚重複地鋪滿……」

Lawa 師母記得當時完成後,熱情地打電話跟家人說:「一個月後你們來花東玩,還可以順便帶一些魚回去。」然而到了約定的開箱日,家人都到齊了,打開封蓋的爸爸錯愕地說:「啊~都壞掉了!」當家人仔細詢問她是怎麼做的,才發現她誤用了剛煮熟的米飯來醃魚,正確做法應該是要用冷飯呀!

那羅第五部落的族語稱為 Agiq , Lawa 師母解釋說它的意思是「白茅」。據說白茅是一種田埂間低矮卻頑強的野草,根系強韌、蔓延性高,若不趁早除去,一下就能佔據大片土地。然而,這種植物不僅是她家鄉的名字,更是她童年悠遊在遼闊山川間的田野小路上,隨手可採摘的免費零嘴,雖然如今再也不復見了,但在她的記憶裡,仍嚐得到微微的甜味。

金盞花(phpah)- 族人平時會以日文單詞 hana 稱之

女嬰yagih )

喜豬sapat)

泰雅族傳統規範gaga)

糯米 (sumul)

芋頭 (sehuy)

白茅(agiq)

豬肉  (syam)

豬 (byok)

山豬 (byok  qnhyun)

艾草(hekil putung)

醃漬 (tmmyan [名詞]) / tmami [動詞] )

鹹魚 (qulih qmtux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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