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aya & 幸腕 |
種回一片小米田:養老部落的女力行動

 採訪文字/賽車手,泰雅語顧問/張新仙,編輯/江胤芝

要前往新竹尖石後山的「養老部落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它知名的鄰居司馬庫斯,就因為位處偏遠深山、交通不便,長期沒有電力供應,曾有「黑暗部落」之稱,但其實養老部落的電,來得更晚,連柏油路也是這幾年才鋪設的。

初見後山中的養老部落

跟著養老部落泰雅族人比令及其太太幸腕開車上山的路,從地圖上看來就像攤開的小腸,曲折離奇。路邊小心落石的警告標誌、道路上大大小小石礫、石塊、防止邊坡崩落土石的慘白水泥牆,提醒著美景當前,仍要保持警覺。

即便如此,邊坡上老樹優雅溫柔地伸出長長樹枝,用茂盛的樹葉遮住陽光,彷彿守護著回家的族人及探訪的旅人。經過一片片竹林,交錯的光影讓人想到臥虎藏龍電影畫面,再搭配時不時出現的三五朵鐵炮百合,在一片翠綠中點綴著,讓人眼睛為之一亮。

某段上坡路,比令停下車,搖下車窗跟停在路旁小發財車上的朋友聊起天,離開時還接過一支少說80、90公分長的麻竹筍;又或者在修路的彎道放慢速度,迅速從車窗內遞出一杯飲料給指揮交通的青少年。部落中彼此距離遙遠,但人心很緊密。

投入部落行動的客家Ina

幸腕曾在世界展望會工作多年,熟悉如何為部落原鄉尋找資源;嫁給比令後,則轉職到新竹縣婦女福利服務中心,希望能培力部落婦女一起經營部落、永續發展。此外,幸腕也是養老文化生態發展協會的總幹事,她會帶著族人向公部門提案,連結族人發起活動,還參與霞喀羅古道導覽、市集擺攤等。

「行動真的有機會帶來好的改變!」幸腕提出的任何倡議,都透過親身實踐來說服族人,也因為生活在此,讓她足以打開五官感受觀察,不斷思考各式讓部落更好的行動方案。例如,因應氣候變化而發展「林下經濟」,在林蔭下種植耐陰或高經濟價值作物,如香菇、木耳或耐旱的雜糧作物「稷」;為了部落的永續經營,更進一步思考如何把砍掉的樹木種回來,維持生態和林相。

種種行動都圍繞著一個核心:「留給孩子一個能永續發展的故鄉,讓孩子想回來就回來。」幸腕說,孩子長大後若想回部落,也不會面對部落沒有產業可謀生的困境。

 

Trakis qani ga siki ssyun inlungan mlahang,  blaq qu kinbayan nya.

「小米只要認真照顧就會長很好,沒有用心照顧,收成就會差。」耆老告訴幸腕,泰雅族流傳的一個說法,也像是為家人今年努力的成果,下了最好的註解。

身為客家人的幸腕說到,客家人的性格低調、不張揚、堅毅,女性主司廚房大小事,這些都跟泰雅族很像,因此她融入泰雅家庭時有種契合感。泰雅族傳統為父系社會,有比令的支持,夫妻倆彼此就議題討論、依共識行動。有些時候,面對族人的好奇跟疑惑,由泰雅血統的比令出面,能減少幸腕身為女性、外來人角色在與族人溝通上的困難。

目前,幸腕一家安排二地居住,每週幾日從竹東上山到養老部落,希望讓孩子成長時能浸濡在泰雅族的生態觀與傳統生活中,自然而然形成部落認同。讓小米(trakis)種植,不僅止於學校裡書本上的實驗教育課程,在生活中卻不見文化的痕跡,成了沒有生根的生命經驗。

幸腕平常與比令及其母親yaya溝通時,還是以國語為主,但能夠講一些日常的泰雅語詞彙。採訪過程中,每當yaya表達的國語詞彙比較簡短時,幸腕會適時幫忙闡述yaya在乎的核心價值,而yaya也常流露出對這位客家媳婦(ina)用心投入部落的欣賞,婆媳倆人相知相惜。

復育傳統作物的yaya

yaya仔細從篩子中挑出六種不同的小米,釀小米酒的、搗麻糬用的、做醃漬的…各有不同用途。

yaya今(2022)年71歲,說話輕輕的。不知道是因為害羞,還是因為每天伴著純淨的天空、門前開闊的大山、安靜的星星月亮,而帶有一種不與世為爭的安定感。

「不管外面環境如何改變,還是要知道自己的過去。」yaya從兩三年前開始復育傳統作物,致力於保種,想要留下傳統、未經改良的滋味。「以前部落生活很苦,但現在很方便了。在外面生活可以賺錢,但如果孩子以後不喜歡外面的生活,可以回來。所以小米不要斷掉,我們種夠吃的量就好」。yaya不費力地淡淡說著,但眼神堅定、很有力量。

 

傳統生活中,部落族人有共同遵守的gaga(泰雅祖訓),比如懷孕的婦女不能進入小米田、還沒有祭告祖靈的食物不能吃、不確定的事不能亂說或誇大;在女性紋面習俗被禁止前,紋面也須經過儀式,不能隨便紋,否則都會被祖靈懲罰。

泰雅族沒有以歌舞慶祝豐收的習慣,而是以稱為感恩祭(smis)的儀式,向祖靈進行種植的工作成果報告。將收成的作物、小米、小米酒備好,將捕獲的山豬肉等,掛在長長竹子的頂端,然後躲在一旁等待祖靈到來。平靜無風的狀況下,細細的竹梢輕輕搖晃、擺動,代表祖靈來檢視你一年的辛勤成果了。播種時,沒有歌舞相伴,如同收成時一樣安靜、莊重地進行。

這天,yaya很難得在外人面前開嗓吟唱,她看著窗外大山,緩緩道出對我們路途遙遠辛苦地來訪的感謝。比令向我們解釋,泰雅族不隨意唱歌,主要是透過古調吟唱,隨心唸出當下的感受想法,表達的方式沒有固定曲調及歌詞。看著yaya的側臉,聽著專為我們編唱的古調,心中溫暖感動萬分,難以言述。

問起yaya喜歡吃的食物,她說山上有什麼就吃什麼。她領著我們到廚房後的倉庫,拿出一袋曬乾收藏著等待播種的豆莢,說這種豆子很好吃,再細數腦海中浮現的美味:傳統的地瓜、芋頭,還有刺蔥、馬告、山萵苣(yahaw)、芋梗、長豆、樹豆、龍葵等。

泰雅餐桌上樸實的珍饈

比令一邊哄著剛出生不久的孩子Skaru,一邊擔心午餐時間快到,若不趕快準備會餓著我們。比令兩個孩子分別以烏心石(Skaru’)、櫸木(Tagabin)命名,取其木材質地堅硬的特性,希望孩子能像烏心木、櫸木一般堅毅。比令介紹家裡搗麻糬的杵,就是堅實不易腐爛的櫸木製成,驚人的是這杵已經使用近百年了!

在傳統泰雅家庭分工中,男性是不被期待進廚房的,比令卻圍起圍裙,為我們準備午餐。yaya也爽快讓兒子當招待客人的主廚,並在旁教我們這群只會「買來吃」的都市人,處理龍鬚菜(lyuw kuku)。

聊到廚事,幸腕說有次在煮糯米的時候,她中途有幫忙,結果糯米怎麼都煮不熟。後來才知道泰雅傳統gaga有個說法,煮糯米必須由一個人從頭到尾負責,中間不能換手,否則糯米會煮不熟或不好吃,彷彿是在教導我們做事要貫徹、專心做好一件事。另一個禁忌則指出,煮糯米時家裡不能有爭執、爭吵,不然糯米也會不好吃,看似沒有道理,也許來自耆老們教導家庭和諧的智慧呢。

在泰雅廚房的趣味分享中,比令也煮完了一桌好菜,包括青椒炒肉絲、番茄炒蛋、龍鬚菜、山肉桂麻竹筍湯,令人食指大動。其中,山肉桂麻竹筍湯是比令利用早上剛收到的麻竹筍,切片之後用糖煮過,以去除苦味,再加入山肉桂(Hom),便成了一道清甜、帶著陌生又特殊香氣的湯品。

豐足地吃了半晌,一直還沒上桌吃飯的yaya,這時又端出一盤剛炸好的苦花魚,以及山萵苣(yahaw)野菜湯。
苦花魚是泰雅族特別喜愛的魚種,只棲息於山地溪流中。比令釣的苦花魚,經yaya巧手一炸,外皮酥脆焦香、肉質鮮嫩,恰到好處。苦花有很多細刺,再好吃都要慢慢吃!剛好提醒我們慢食,好好品嚐眼前由yaya一家親自栽種、捕獲與烹調的食物。
山萵苣野菜湯則是yaya特別喜愛的一道料理,最單純的烹調方式,卻襯托出野菜最原始的味道,清淡低調卻又給人深刻印象!大部分我們在生鮮超市買到的青菜都經過改良,變成大眾接受度高的「清甜脆口」,已經沒有各式野菜的特殊氣味與苦味,因此非常驚豔。
一邊用餐,比令聊起老人家傳承下來的最佳捕獵的季節是在秋冬季,獵人會避開春夏動物交配、哺乳等時節,好讓資源能永續。

從孩子的命名來自植物特性、獵捕季節的設定,在在能看出泰雅族崇敬大自然萬物、謙卑的生活態度。有幸到養老部落,聆聽yaya一家齊心回到部落扎根、與土地共存的故事,看似平淡實則不凡,也讓人生起崇敬之心。

山肉桂(hom

小米(trakis

小米酒(uwaw trakis)(qwaw ‘Tayal

山豬肉(hi bewak nnahi

長豆(erang

家(ngasal

山萵苣(yahuw

媳婦(ina

龍鬚菜(lyuw kuku

佛手瓜 (kuku)

竹子頂端(llyuw ruma’

祭給祖靈(smi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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